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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章
我哥似乎总在我的呼吸声里活着。
我喘得急一些,他的眉头就拧得紧一些;我呼吸平稳了,他周身的空气才仿佛开始流动。他对我的病上心到了一种近乎偏执的程度,仿佛那哮喘不是长在我身上,而是寄生在他的神经上。
其实我倒觉得没什麽。咳嗽罢了,喘不上气罢了,胸口发紧罢了,忍一忍,总会过去的。我已经习惯了这具不听话的身体,像习惯了一件总也晾不干的湿衣服,穿着不适,但脱不掉,也只好学着共存。
只要生病的是我,不是他。
这个念头像基石一样垫在我所有思想的底部。在妈妈消失後那个充斥着消毒水味的空洞世界里,何瑞是唯一坚实的存在。他必须是健康的丶有力的丶吃立不倒的。我可以碎掉无数次,但他不能有一次摇晃。
有一次,大概是上小班的时候,他着了凉,发了低烧,躺在小床上脸颊通红。我守在他旁边,用冰凉的手去探他的额头,那滚烫的温度吓得我立刻缩回手,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攫住了我,比任何一次哮喘发作都要让我窒息。
我摇他,声音里带了哭腔:“哥,你起来,你喝口水。”
他勉强睁开眼,看到我煞白的脸,竟然还想对我笑。“没事,”他哑着嗓子说,“睡一觉就好。”
那天下午,我忘了自己的病,像个最忠诚的小卫兵,寸步不离地守着他,一遍遍笨拙地给他换额头的湿毛巾。黄姨来看时都惊讶,说从没见我这麽精神过。
直到傍晚他的烧退了,沉沉睡去,我那口提着的气才猛地松了下来。剧烈的喘息瞬间攫住了我,我扶着床沿滑坐到地上,熟练地摸出喷雾剂塞进嘴里。
压抑的“嘶嘶”声在寂静里格外清晰。
何瑞就是在那一刻醒的。他睁开眼,看到我狼狈的样子,那双刚刚退烧还显得虚弱的眼睛里,立刻涌上了一种近乎凶狠的焦灼和自责。他挣扎着想坐起来。
“别动……”我压着喘息,急忙按住他,甚至努力扯出一个笑,“你看,我没事。”
他看着我,看了很久,最後沉默地躺了回去,却紧紧攥住了我另一只冰凉的手。
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。他恐惧我的病,如同我恐惧他的倒下。我们像两株根系缠绕的植物,争夺过生命最初的养分,如今却谁也离不开谁。他为我活着,我也为他活着。
他负责担忧,我负责装作无所谓。
只要健康的是他,这病痛于我,便真的可以无所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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